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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pr 24, 20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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悬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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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连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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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救助者
陈柏舟来的那天,小倩正在处理一批临期货品的退换单。
他敲了三下,第一下轻,第二下稍重,第三下又轻回来。小倩后来想,一个人敲门的方式,有时候比他说的第一句话更诚实——那三下敲得很有分寸,像一个习惯在别人的地盘上保持礼貌的人。
他站在储物间外头,三十出头,穿一件洗旧了的蓝衬衫,手里拿着一个皮面采访本,自我介绍说是《南滨晚报》的记者,叫陈柏舟,在跟进一个关于外来务工人员的系列报道,听说超市有一名广西籍员工近期在外地出了事,想来了解一些情况。
小倩让他进来,给他搬了椅子,自己在对面坐下,打量他。
他的眼睛让她注意了一下——不是锐利,是一种更安静的专注,像是已经习惯了让别人先说话的人。采访本翻开,笔拿着,但他没有立刻开口,只是等着。
出于谨慎,小倩也没有立刻先开口。
两个人在储物间里对着坐了大约五秒钟。
然后他说:"你不太信任我。"
"也还好。"小倩说。
"合理。"他把笔放下,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张报社的工作证,推到她面前,"你可以打报社总机核实,号码在背面。"
小倩拿起来看了看,没有去打。她放下工作证,说了一句让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的话:
"一个主动叫你核实的人,要么是真的,要么准备比核实更充分。"她顿了顿,"但你大老远来一趟,总有你的道理,说吧。"
陈柏舟重新拿起笔,在本子上写了什么,然后抬起头:
"小兰去世的事,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"
不是"出了事",是"去世"。
小倩注意到这个词的切换,但没有接它,只是说:"三天前,桂林的警察打来的电话。"
"他们说是自杀。"
"是。"
"你相信吗?"
这个问题落下来的方式有点突然。小倩停了一下,说:"我不知道。"
陈柏舟在本子上记了什么,然后问了一个让小倩意外的问题——不是"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",不是"她最近状态怎么样",而是:
"她是怎么认识那个男人的?"
小倩看着他。
他已经知道她死了,却跳过了死亡本身,直接去问起点。这说明他手里已经有了死亡的那一端,现在需要的是另一端——那个男人从哪里来,怎么出现在小兰的生命里。
她说:"你已经知道一部分了,对吗?"
陈柏舟平静地说:"我知道的那部分,需要你帮我确认。"
小倩把椅子往前移了一点,开始说。
那是2006年秋天的事,小兰到南滨还不到三个月。
她当时在码头附近一家叫"鲜味馆"的小餐馆洗碗,餐馆老板提供食宿,每天十块钱。她和另一个从湖南来的女工共用一间屋子,在餐馆后院一栋两层旧楼的二楼。
那天,她端着一盆洗碗水准备倒掉,地面湿,脚一滑,整个人往旁边倒去,腰撞在水槽的铁角上,又重重地摔在地上,一下子背过气来躺在地上半天起不来。老板看见,给了她一百五十块,说一百是十天的工资,五十让她去看病,以后不用来了——又快又干净,三句话,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。
问题是,她不但丢了工作,连住的地方也没有了。
那天下午,她拿着那一百五十块,加上身上原本的一点零钱,拖着腰去了码头附近一家小诊所,扭伤比想象的重,治完出来,钱去了大半,人还走不利落。
她回到餐馆后院收拾行李,把一个帆布包装了个满,一件棉袄、几件换洗的衣服、一双旧布鞋、一个用旧信封装着的存折,加起来不重,但她当时腰上缠着纱布,每弯腰一下都是一阵刺痛。
她收完了,坐在楼道口的台阶上,帆布包放在脚边,不知道要去哪里。
那是下午四点多,南滨的秋天还有余热,后院里有猫在墙头走,餐馆里已经开始准备晚市,炒锅的声音和油烟从敞开的后厨窗里飘出来。
就是在这里,他出现的。
他从后院的小侧门进来,像是走了一条平时不常走的路。他看见她坐在台阶上,停了一下,问了一句话——不是"你没事吧",不是"需要帮忙吗",而是:
"你在等人?"
小兰说没有。
他说,那你在等什么。
小兰想了一下,说,我也不知道。
这个回答可能出乎他的意料,他停了片刻,然后在台阶的另一端坐下来,也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两个人在后院里各自沉默了一会儿,猫在墙头走过去,炒锅的声音噼啪作响。
然后他说,你是受伤了吗。
她说,是,腰,刚去诊所看过了。
他说,没有地方住了吗。
她没有答,但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帆布包,那个动作本身就是答案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,我在附近租了个地方,有一间空着的,你要是不嫌弃,先住着。
小倩说到这里,陈柏舟抬起头来。
"他是怎么进那个后院的?"他问,"那扇侧门平时对外人开着吗?"
小倩停了一下,说她不知道这个细节,是小兰后来跟小丽说的,小丽转述给她的,可能有些地方有偏差。
陈柏舟在本子上写了什么,说:"没关系,继续。"
小倩说,后来的事小兰没有细说,只说他当时对她很好,照顾她养伤。三个月后腰好了,她找到了这家超市的工作,两个人就在一起了。
"他是做什么的?"陈柏舟问。
"小兰说他不工作,在家打坐,也不出门。"
"她有没有说过他的来历?他从哪里来,做过什么?"
小倩摇了摇头:"没有。或者说了,我们也不知道是真是假。"
陈柏舟把笔停在本子上,没有继续写,只是看着某个地方想了一会儿,然后说:
"那家鲜味馆,现在还在吗?"
"应该还在,码头那条街上。"
"我今天上午去过了。"他说,"餐馆老板换了人,但上一任老板留下来帮工,还记得一些事。"他停了一下,"他记得那段时间,有个安静的男人常来吃饭,一个人,坐靠窗的桌子,不怎么说话。"
小倩看着他。
"餐馆的窗正对着后院的那扇侧门,"陈柏舟说,语气没有起伏,像是在读一个已经核对过的事实,"他每次来,都坐那张桌子。"
储物间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。
小倩想起小兰说的——他当时问的不是"你还好吗",而是"你在等人吗"。一个第一次见到她的人,用了这样一个开场白。
她把这个细节和眼前这个事实摆在一起,没有说话。
"他不是碰巧路过,"陈柏舟说,"但他为什么等的是她,我还不知道。"
陈柏舟又问了一些事,大多是关于陈默平时的习惯,小兰有没有提过他去什么地方、见什么人、接什么电话。小倩尽她所知地答,大半是不知道。
最后,陈柏舟合上采访本,站起来,在储物间门口停了一下,像是在做一个决定,然后转过身来,问了最后一个问题:
"小兰有没有跟你们提过,她会主动问他那些经文的事?"
这个问题落下来的位置很准,像一根针扎进某个事先存在的缝隙里。
小倩想了想,想起小丽说的那个细节——小兰抢回书包时,脸白了,但眼神里有一种舍不得。
她把这个说了。
陈柏舟听完,没有立刻反应,停了几秒,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什么,速度比之前快,写完,合上,抬起头来:
"谢谢你。"
小倩叫住他:"陈记者,你查这件事,是因为那个专题,还是别的原因?"
他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,停了两三秒,说:"我在查一个人,查了三年了。陈默这个名字,出现在我手里一份很久之前的名单上。"他说完,往外走了一步,又停住,没有回头,"那份名单上的人,我已经确认死亡的,有两个。"
他走了,脚步声在库房外头的水泥地上逐渐远去。
小倩站在储物间里,日光灯在他走后又闪了一下,把她的影子在白墙上抖了抖,又定住了。
已经确认死亡的,有两个。
那么,名单上还有多少人,还没有确认?
同一本横格本,时间约为陈默与小兰同居后第三个月。
她的腰已经好了大半,昨日下楼走了一圈,步子稳了。
我观察她将近三个月,有一些初步的判断,记录于此,以备日后核对。
她聪明,但不以聪明示人。她的聪明藏在沉默里,藏在那双眼睛偶尔一闪的某种东西里。她在看我,但不让我察觉她在看。这需要练习,也需要天性。
她有信的底子。
这是最重要的一条。不是指她信什么,而是指她具备信的能力——她来自一个有仪式、有祖先、有看不见的力量在日常生活里穿行的地方。这样的人,当她遇见能够认出其形式的东西,不会急着排斥,会先停下来,辨认。
我等了三个月,就是在等这个时机。
今日我把书架上那本《行者引》留在了她能看见的位置,略微移出了一些。
她翻了。
我出门前在书页之间夹了一根头发。
回来时,头发不在原位了。
她翻那本书,是在他出门的一个下午。
屋子里只有她,她在书架前站着,随手翻着,翻到那本的时候,停住了。
不是因为那些字——那些字她一个也认不出,弯曲、旋绕,没有任何一个汉字的骨架。
是因为那些字排列在纸上的样子。
密,竖排,每行长短不一,有的行只有两三个字,有的行绵延到纸边——她在广西农村长大,她见过这种样子。不是这些字,是这种字被抄写在纸上的方式,是这种格式被郑重对待的方式。
她们村有一个老麽公,从她记事起就在。逢红白喜事、驱邪解厄,都要请他来,他捧着经卷,用古壮语低声唱诵,没有人听得懂,包括他的儿子,包括在场的所有人。但那种声音在屋子里流动的时候,会让人觉得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凝结了,像烟,像水汽,让人既害怕又安心。
那是她童年里少数几件令她觉得世界比眼睛看见的更大的事情之一。
她站在书架前,手里捧着那本她看不懂的书,那种感觉一点点回来了——不完整,像一首歌只响了开头那几个音,但那几个音她认识,它们是她的。
她把书放回去,位置摆得和原来一样。
他回来,她没有提。
但那本书,此后她每次经过书架,都会用余光扫一眼它的书脊。
那晚小倩睡得很迟。
她在床上把今天的事情理了一遍:陈柏舟来,他知道的比他说的多,他查了三年,名单上已经有两个人确认死亡,陈默的名字在那份名单上,他来南滨,是为了确认陈默和名单上的陈默是不是同一个人。
但有一件事,小倩反复想,想不明白。
陈柏舟最后那个问题——小兰有没有主动问过经文。
他为什么要问这个?一个做外来务工人员专题的记者,一个刚接触这个案子的人,不应该先问:他有没有打过她,她有没有报过警,有没有人见过他施暴——这些才是新闻意义上的切入口。
他绕过了所有显而易见的问题,直接问了这一个。
这说明他在找某样特定的东西,而那个东西的位置,他已经大致知道了。
小倩把手机拿起来,又放下。窗外南滨市深夜的海风把窗帘吹起来,月光落进来一小块,在地板上停着,像一张没有字的纸。
她想起小兰的那双凉鞋,想起脚踝处那道细长的红痕。
她想起三个月前那次请假,小兰说回老家,回来的时候带着南滨市场买的花生和红糖,笑着分给大家,脸上没有任何异常。
如果她去的不是老家,而是桂林——那次是第一次,还是不止一次?
她在桂林做什么?
那家旅馆,那个用她身份证登记的房间,她一个人进去的,还是——
小倩把这个念头掐断了,因为她知道,如果继续往下想,接下来的那个问题会让她整夜都合不上眼。
她闭上眼睛,努力让自己停止想这些。
窗外的海风停了一下,又起来,把窗帘推得鼓鼓的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里挤,挤不进来,又不肯走。
【第三章终】
一周后,小丽找到了她抽屉里的一个信封。是小兰大约五个月前交给她保管的,说如果哪天她突然消失了,就把这个给小倩姐。小丽当时以为她在说笑,笑着接过来,随手塞进了抽屉里,然后忘了这件事。信封没有封口,里面是几张从练字本上撕下来的纸,密密麻麻,是小兰的字迹。汉字,不是那些她看不懂的字。第一行写着:"我知道我可能活不了很久了,但是我想让人知道,我不是傻子。"
- 作者:Mir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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